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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 · 客卿有功于秦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我听说官吏们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
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
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在西边从戎招来由余，在东边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揽丕豹、公孙支。
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这五位贤士，都不是出生在秦国，但秦穆公重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诸侯国，于是称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
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变法，改变风气习俗，百姓因此殷实富裕，国家因此富足强盛，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国、魏国的军队，攻克了上千里的土地，国家至今安定强盛。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国、蜀国，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吞并九夷之地，控制楚国鄢、郢之地，在东面占有成皋这样的要隘，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拆散六国结成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现在。
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王室，抑制豪门贵族的势力，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渐吞并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这四位君主，都凭借客卿的功劳。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这就使国家没有富庶的实效，秦国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第二段 · 重物轻人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
如今陛下得到昆仑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宝物，悬挂明月宝珠，佩带太阿宝剑，骑着纤离骏马，树起翠羽装饰的凤形旗帜，立起灵鼍皮鼓。
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
这几样宝物，秦国不出产一样，但陛下喜欢它们，为什么呢？
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
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然后才可以用，那么夜光璧就不会装饰朝廷，犀牛角、象牙制成的器具就不会成为玩赏的宝物，郑国、卫国的美女就不会充实后宫，駃騠骏马就不会填满外面的马厩，江南的金锡就不会被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会作为颜料。
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堂下、愉悦心意、使耳目愉悦的，如果一定要出产于秦国然后才行，那么宛珠镶嵌的簪子、镶嵌着珠子的耳饰、东阿细绢做的衣服、锦绣的饰物就不会进献到面前，娴雅变化而能随俗、娇美妖冶、体态窈窕的赵国美女也不会站立在身旁了。
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
那敲击瓮、缶来奏乐，弹着筝、拍着大腿（应和节拍），唱着呜呜的歌声使耳朵愉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昭》《虞》《武》《象》，都是别国的音乐。
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
如今抛弃敲击瓮、缶的奏乐而采用《郑》《卫》之音，放弃弹筝而选取《昭》《虞》古乐，像这样是为什么呢？只因为称心如意在眼前，适于观听罢了。
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
如今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可用不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的人就离去，是客卿就驱逐。
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
既然如此，那么所看重的在于美色、音乐、珍珠、美玉，而所轻视的在于百姓啊。
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这不是用来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啊。
第三段 · 王者不却众庶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
我听说土地辽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武器精良士兵就勇敢。
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百姓，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
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国籍，一年四季丰裕美好，鬼神降下福泽，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
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如今却抛弃平民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霸业，使天下的士人退却而不敢向西进入秦国，裹住双脚不敢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说的“借给敌寇兵器、送给盗贼粮食”的做法。
第四段 · 逐客必危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
物品不出产在秦国，但值得珍爱的很多；士人不出生在秦国，但愿意效忠的众多。
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减少本国百姓而使仇敌受益，对内使自己虚弱，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仇，想要国家没有危亡，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