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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 · 宫中征促织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里崇尚斗蟋蟀的游戏,每年向民间征收。
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
这种东西本来不是陕西出产;有个华阴县县令想讨好上司,拿一只蟋蟀进奉上去,试着让它斗却(发现它)勇猛善斗,于是责令民间常年供应。
令以责之里正。
县令把这件事责令里长办理。
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
市中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得到好蟋蟀就用笼子养起来,抬高它的价钱,储存起来,当作稀奇的货物(等待高价)。
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管理乡里事务的小吏狡猾奸诈,借此向百姓摊派(进贡蟋蟀的)有关费用,每责令上交一头蟋蟀,往往就使好几户人家倾尽产业。
第二段 · 成名充里正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
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正在读书准备考秀才,很久没有考取秀才。
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
他为人迂拙而又不善于言辞,于是被狡猾的小吏上报充任里正的差役,他想尽办法谋求摆脱也脱不了身。
不终岁,薄产累尽。
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逐渐耗尽。
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
适逢征收蟋蟀,成名不敢向百姓摊派费用,却又没有什么可用来赔偿,忧愁烦闷想要寻死。
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
妻子说:“死有什么益处呢?不如自己去搜寻捕捉,希望有万一得到的可能。”
成然之。
成名认为妻子的话对。
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
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在残破的墙垣和丛生的杂草处,翻开石头,挖掘洞穴,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最终也没有成功。
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
即使捉到两三只,又低劣瘦弱,不符合规格。
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
县令严定期限,按期查验追逼,十多天里,成名被杖责到上百下,两条大腿之间脓血湿淋淋地往下滴,连蟋蟀也不能去捉了。
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他在床头辗转反侧,只想自杀。
第三段 · 驼背巫卜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
当时村子里来了一个驼背巫人,能够凭借神力占卜。
成妻具资诣问。
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
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
只见红装的少女、白发的老婆婆,挤满了门口。
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
进入那巫人的屋子,就见一间密室垂挂着帘幕,帘幕外面摆设着香案。
问者爇香于鼎,再拜。
问卜的人在鼎中点燃香,拜了两拜。
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
巫人从旁边望着空中代为祷告,嘴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念的是什么词。
各各竦立以听。
大家都恭敬地站着倾听。
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
过了一会儿,帘子里面扔出一张纸来,上面说的就是问卜人心中的事,没有丝毫差失。
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
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香案上,像前面的人一样烧香跪拜。
食顷,帘动,片纸抛落。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动了,一片纸抛落下来。
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
她捡起来看那纸,上面不是字而是画:中间画着殿堂楼阁,类似寺庙。
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
后面的小山下,奇形怪状的石头杂乱地卧着,一丛丛荆棘像针一样尖利,一只青麻头趴在那里。
旁一蟆,若将跳舞。
旁边一只蛤蟆,好像将要跳舞。
展玩不可晓。
她反复展看玩味,不明白其中意思。
然睹促织,隐中胸怀。
然而看到画中有蟋蟀,暗暗符合自己的心事。
折藏之,归以示成。
她把纸折好藏起来,回家拿给成名看。
第四段 · 按图捕佳虫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
成名反复暗自思量,莫非是指示我捕捉蟋蟀的地方吗?
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
仔细看那画中的景象,与村东的大佛阁非常相似。
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
于是勉强起身扶着拐杖,拿着图到佛寺后面,那里有一座古陵墓高高隆起。
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
沿着陵墓走,只见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非常像画中的景象。
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
于是他在野草中侧耳细听,缓慢行走,好像寻找针和芥子一样。
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
然而心力、目力、耳力都用尽了,完全没有踪迹和声响。
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
尽力搜索还没有停止,一只癞头蛤蟆突然跳开。
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间。
成名更加惊愕,急忙追逐它,蛤蟆钻入草丛里。
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
他跟随蛤蟆的踪迹,拨开丛草寻求,看见有一只蟋蟀趴在荆棘根部。
遽扑之,入石穴中。
他急忙扑向它,它却钻进石洞里。
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
用尖草轻轻拨动,它不出来;用竹筒里的水灌进洞里,它才出来,模样极其俊美健壮。
逐而得之。
成名追赶着捉到了它。
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
仔细一看,它身躯粗大,尾巴修长,青色的脖颈,金色的翅膀。
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
成名非常高兴,用笼子装回家,全家庆贺,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
上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把它放进盆里养着,喂它蟹肉和栗实,爱护得极为周到,留着等期限到来,用来充抵官府的责令。
第五段 · 幼子开盆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看父亲不在家,偷偷打开盆子。
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
蟋蟀跳跃着径直跳出来,快得捉不住。
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
等到扑到手里,已经大腿掉落、肚子破裂,一会儿就死了。
儿惧,啼告母。
儿子害怕,哭着告诉母亲。
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死期至矣!而翁归,自与汝覆算耳!”
母亲听到这事,脸色灰败如死人,大骂道:“祸种,你的死期到了!你父亲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追究的!”
儿涕而出。
儿子哭着出去了。
第六段 · 投井复生
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
不久,成名回来,听了妻子的话,全身像覆盖了冰雪一样。
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
他愤怒地寻找儿子,儿子却渺无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
后来在井里找到了儿子的尸体,于是怒气化为悲痛,头撞地、口呼天,几乎要绝命。
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夫妻二人面对着墙角哭泣,茅屋里没有烟火,相对无言,不再有所指望。
日将暮,取儿藁葬。
天色将晚,他们取来儿子,用草席裹着尸体埋葬。
近抚之,气息惙然。
走近抚摸他,却发现他气息微弱。
喜置榻上,半夜复苏。
夫妻俩高兴地把孩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孩子又苏醒过来。
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
夫妻心里稍感安慰,但是蟋蟀笼子空着,看到笼子就出不来气、说不出话,也不敢再追究儿子。
自昏达曙,目不交睫。
从黄昏到天亮,成名眼睛没有合上过。
东曦既驾,僵卧长愁。
太阳已经升起,他直挺挺地躺着,长久地发愁。
第七段 · 再获小虫
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
忽然听见门外有蟋蟀鸣叫,他吃惊地起来窥看,那只蟋蟀好像还在。
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
他高兴地去捕捉它,蟋蟀叫一声就跳开,跳得还很快。
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
用手掌扣住它,手心里空空的好像没有东西;手刚刚抬起,它却又轻快而高地跳走了。
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
成名急忙追逐它,转过墙角,便迷失了它的去向。
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
他来回环顾四周,看见蟋蟀趴在墙壁上。
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
仔细地看它,身体短小,黑红色,顿时不是先前那只。
成以其小,劣之。
成名因为它小,认为它低劣。
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
只是徘徊张望,寻找刚才追赶的那只。
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
墙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到他的衣襟袖子上。
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
看它,形状像蝼蛄,梅花纹翅膀,方头,长腿,看样子似乎不错。
喜而收之。
他高兴地把它收起来。
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准备献给官府公堂,心中惴惴不安怕不合心意,想试着让它斗一斗来观察它。
第八段 · 斗虫显能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
村里有个喜欢多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只蟋蟀,自己给它起名叫“蟹壳青”,天天和其他年轻人斗蟋蟀,没有一次不获胜。
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
他想要囤积它来谋利,并且抬高它的价钱,也没有买主。
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
他直接到成名家拜访,看到成名蓄养的蟋蟀,捂着口从喉咙里发出轻蔑的笑声。
因出己虫,纳比笼中。
于是拿出自己的蟋蟀,放进比笼中。
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
成名看它,又大又长又健壮,自己更加惭愧,不敢和它较量。
少年固强之。
年轻人坚持强迫他斗。
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
但转念想蓄养低劣的东西终究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拼一拼博得一笑,于是把两只蟋蟀一起放进斗盆里。
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
小蟋蟀趴着不动,呆笨得像木雕的鸡。
少年又大笑。
年轻人又大笑。
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
试着用猪鬣毛撩拨小蟋蟀的触须,它仍然不动。
少年又笑。
年轻人又笑。
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
多次撩拨它,小蟋蟀暴怒起来,径直冲过去,于是双方跳起来攻击,振作精神发出叫声。
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
不久只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巴,伸直触须,直接咬住敌方的脖子。
少年大骇,解令休止。
年轻人大惊,急忙分开它们,让它们停止。
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
小蟋蟀鼓起翅膀得意地叫,好像报告主人知道。
成大喜。
成名非常高兴。
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
正在一起观赏,一只鸡突然过来,径直上前来啄。
成骇立愕呼。
成名惊骇地站在那里惊叫。
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
幸好鸡没有啄中,蟋蟀跳开一尺多。
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
鸡健步上前,追赶逼近它,蟋蟀已经在鸡爪下面了。
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
成名匆忙之间不知道怎样救它,跺脚脸色都变了。
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
随即看见鸡伸长脖子摆动扑腾,走近一看,原来是蟋蟀停落在鸡冠上,用力叮着不放开。
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成名更加惊喜,把蟋蟀捉下来放进笼中。
第九段 · 进献得报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
次日,成名把蟋蟀献给县令,县令见它小,愤怒地呵斥成名。
成述其异,宰不信。
成名陈述它的奇异之处,县令不相信。
试与他虫斗,虫尽靡。
试着让它和别的蟋蟀斗,别的蟋蟀都被打败了。
又试之鸡,果如成言。
又拿鸡来试它,果然像成名说的那样。
乃赏成,献诸抚军。
于是县令赏赐成名,把蟋蟀献给巡抚。
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
巡抚非常高兴,用金笼子装上它进献给皇上,并在公文上详细地分条陈述它的本领。
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
进入皇宫以后,拿天下进贡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一切形状特异的蟋蟀都跟它试斗,没有一只能在它之上。
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
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它就会随着节拍跳舞。
益奇之。
大家更加觉得它奇异。
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
皇上大为赞赏喜悦,下诏赏赐巡抚名马和锦衣绸缎。
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
巡抚不忘好处的来源,不久,县令以政绩卓异被上报,县令高兴,免去了成名的差役。
又嘱学使俾入邑庠。
又嘱咐学使让成名进入县学,也就是取中了秀才。
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
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恢复如常,自己说身体变成了蟋蟀,轻快敏捷善于争斗,现在才苏醒过来。
抚军亦厚赉成。
巡抚也重赏成名。
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没过几年,成名有田地上百顷,楼阁上万间,牛羊的蹄口数目各以千计;一出门,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世代做官的人家。
第十段 · 异史氏评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
异史氏说:“天子偶然用一样东西,未必不是用过后就忘了;但奉命执行的人却把它当作固定的惯例。
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
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天天抵押妻子、卖掉儿女,更加没有休止。
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
所以天子每迈出一步,都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不可忽视啊。
独是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
唯独这个姓成的人因胥吏侵害而贫穷,又因蟋蟀而富有,穿着皮衣骑着马得意扬扬。
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
当他做里长、受杖击责罚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到这种地步呢?
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
上天将要酬报厚道的人,于是让巡抚、县令也一起受到蟋蟀的恩惠荫庇。
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
听说过:一个人飞升成仙,鸡犬也沾仙气成仙。
信夫!”
确实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