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 · 盛衰之理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唉！兴盛与衰亡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是人的作为吗！
欧阳修选自《新五代史·伶官传》（中华书局2000年版）。《新五代史》是二十四史之一，记载907年至960年间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的历史。本文是《新五代史·伶官传》开头的短序。古称演戏的人为伶，在宫廷中授有官职的伶人叫作伶官人事人的作为
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推究庄宗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他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知道这个道理了。
原推其根本庄宗后唐庄宗李存勖（885—926），五代后唐王朝的建立者，923年至926年在位
第二段 · 遗命三矢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
世人说晋王临终的时候，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梁王朱温是我的仇敌；
晋王李存勖之父李克用，沙陀部人（他的父亲姓朱邪，名赤心，有功于唐朝，赐姓名为李国昌），因出兵帮助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受封为晋王梁，吾仇也梁王朱温是我的仇敌。梁，黄巢部将朱温，投降唐朝，赐名全忠，受封为梁王。唐僖宗时，他设计谋杀李克用，李克用也屡次上表请求讨伐他。李克用曾长期与朱温交战
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
燕王刘仁恭是我扶立的，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和我订立盟约结为兄弟，可是后来都背叛我晋国而归附梁王朱温。
燕王吾所立刘仁恭本来是幽州将领，借李克用的势力夺取幽州，任卢龙节度使。后来刘仁恭归附朱温，他的儿子刘守光开始称燕王，后来称帝。这里称刘仁恭为燕王，是笼统的说法契丹与吾约为兄弟李克用和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订立盟约，结为兄弟，希望共同举兵攻打朱温。后来阿保机背盟，派人和朱温通好
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给你三支箭，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
其副词，表示祈使语气
庄宗受而藏之于庙。
庄宗接受了三支箭，把它们收藏在祖庙里。
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那以后每逢出兵打仗，就派属官用羊、猪各一头祭告祖庙，恭敬地取出他父亲留下的箭，用锦囊装着，背着它走在队伍前面，等到胜利归来就把箭收藏在祖庙里。
从事官名，这里泛指一般属官一少牢羊、猪各一头。古代祭祀用牛、羊、猪各一头叫“太牢”，用羊、猪各一头叫“少牢”。牢，祭祀用的牲畜告庙天子或诸侯遇出巡、战争等重大事件而祭告祖庙请其矢恭敬地取出他父亲（留下）的箭。请，敬辞，用以代替某些动词，表示恭敬、慎重纳之把箭收藏（在祖庙里）
第三段 · 极盛之壮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
当他用绳索捆绑着刘仁恭、刘守光父子，用木匣子装着后梁皇帝、大臣的头，进入太庙，把箭归还给先王，把成就功业的消息禀告给先王的时候，他意气的旺盛，真可以说是雄壮啊！
系燕父子以组用绳索捆绑着刘仁恭、刘守光父子。911年，刘守光自称大燕皇帝。913年，李存勖派兵攻破幽州，俘获刘仁恭及其族人；刘守光逃到沧州，仍被捕获。父子都被处死。系，缚。组，丝带、丝绳，这里泛指绳索函梁君臣之首用木匣子装着后梁皇帝、大臣的头。923年，后唐军队攻入开封。后梁末帝朱友贞命令部将皇甫麟杀死自己。皇甫麟杀了末帝，随后自杀。函，匣子，这里用作动词，用匣子装
第四段 · 盛衰因由
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
等到仇人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夜里呼喊，作乱的人四方响应，庄宗仓皇向东出逃，还没见到叛贼，士兵们就离散了，君臣互相看着，不知道归向哪里，到了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的地步，多么衰败啊！
仇雠仇人。雠，与“仇”同义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一个人夜里呼喊，作乱的人四方响应。926年，屯驻在贝州（今河北清河）的后唐军士皇甫晖勾结党羽作乱，拥立指挥使赵在礼为帅，攻入邺都（今河南安阳）。邢州（今河北邢台）、沧州（今属河北）驻军相继叛乱仓皇东出……泣下沾襟皇甫晖作乱以后，李存勖从洛阳往东逃，到了万胜镇（在今河南中牟），听说李嗣源（李克用养子，当时已叛变）已经占据大梁（今河南开封），只好命令军队返回。一路上士兵叛逃，失散了一半。至洛阳附近，置酒痛哭。诸将一百多人相对号泣，都截断头发，放在地上，表示誓死以报
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
难道是得到天下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
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还是说考察他成功和失败的经历，都出自人的原因吗？
抑或者，还是本考察，探究皆自于人欤都出自人的原因吗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
《尚书》说：“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
满招损，谦得益语出《尚书·大禹谟》。原句是“满招损，谦受益”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忧虑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乐可以使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
逸豫安乐。指李存勖喜好音律，宠用伶人，以至自傅粉墨，与伶人共戏于庭
第五段 · 总结教训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
所以当庄宗强盛的时候，全天下的英雄豪杰，没有谁能和他争锋；
举全，整个
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等到他衰落的时候，几十个伶人围困他，致使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被天下人耻笑。
数十伶人困之伶人郭从谦趁李嗣源攻占大梁，李存勖众叛亲离之际，起兵作乱。李存勖率兵抵御，被乱箭射死国灭李存勖死后，李嗣源即位（即后唐明宗），群臣中有人劝他自建国号，此事虽未实行，但是庄宗死后，李克用嫡亲子孙都被杀，也可以说是“国灭”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大凡祸患常常是由极小的事积累起来的，而聪明勇敢的人大多被自己所溺爱的事物所困扰，难道仅仅是伶人吗？
忽微极小的事。忽，一寸的十万分之一。微，一寸的百万分之一所溺所溺爱的人或物。溺，沉湎、无节制
